地中海的风吹过突尼斯的山丘,带着燥热与粗盐的气息,布鲁诺抹了一把额头的汗,汗水立刻被蒸干,留下一道白色的盐渍,这位曾经的巴西青年队边锋,如今穿着宽松的棉麻衬衫,皮肤被北非的太阳镀成了深铜色,他存在的痕迹,不止于肤色——训练场上,他指导小球员的葡萄牙语口音西非法语词汇混杂的呼喊;老城区咖啡馆里,他讲述巴西与突尼斯足球轶事时的手舞足蹈;甚至他尝试用突尼斯方言点薄荷茶时,那笨拙又固执的卷舌音,布鲁诺,这个异乡人,硬生生在这片迦太基古城的遗迹旁,把自己的存在感“拉满”了。
他今早的存在感,始于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,本地合作酒庄的年轻人,举着手机冲进他的足球学校,屏幕几乎要戳到他鼻子前:“布鲁诺老师!我们赢了!突尼斯AOC!贝蒂斯,出局了!”
那是一条关于葡萄酒的新闻,布鲁诺花了点时间才理清头绪:并非他熟悉的皇家贝蒂斯足球俱乐部遭遇了什么体育惨案,而是来自西班牙安达卢西亚的“雪莉酒”——其中以“贝蒂斯”为名的一个品牌或一个类别,在欧盟与原产地命名保护的法规博弈中,在涉及到某个特定名称的争议里,突尼斯方面取得了关键的、象征性的胜利,用报道里的话说,“突尼斯淘汰了贝蒂斯”,这是一场没有绿茵场,却同样充斥着地域自豪、经济利益与文化话语权的“比赛”。
这个消息,像一颗石子投入布鲁诺记忆的深潭,他的思绪飘回了故乡巴西的葡萄园,飘到了他曾短暂效力过的西班牙,他想起安达卢西亚的阳光,与突尼斯的何其相似,却又截然不同,那里的光,被大西洋的水汽晕染得慵懒,浸润在弗拉门戈的悲怆里,化入雪莉酒从“菲诺”到“欧罗索”的复杂层次中,而突尼斯的光,是直白的、炽烈的、哲学式的,像古罗马遗迹的断壁残垣,不加掩饰地袒露着存在本身,它倾泻在橄榄树上,压榨出浓烈到近乎暴力的橄榄油;它炙烤着葡萄,催生出单宁厚重、果味浓缩,仿佛要把整个地中海的夏季都封存进瓶中的葡萄酒。
这场“淘汰赛”,淘汰的究竟是什么?布鲁诺踱步到训练场边,孩子们在夕阳下奔跑,足球划过空气的轨迹,与千百年前腓尼基商船驶过海面的航线,某种意义上是同一种存在,他忽然懂了,淘汰的不是贝蒂斯酒的风味,那依然是人类的瑰宝,淘汰的或许是一种“理所当然”的叙事——即某种源于欧洲的、已被经典化的标准,拥有天然的定义权与疆域权,而突尼斯,这个北非古国,用它古老的葡萄藤(有些品种甚至可能源自腓尼基时代)、它独特的陶罐陈酿工艺“格布尔”、它土地上那桀骜不驯的“烈日之味”,发出了自己的声音:我在这里,我如此存在,我的佳酿亦有姓名,不容被掩盖或归类。
这多像他自己的处境,一个巴西人,在突尼斯教足球,他的技术流桑巴基因,遭遇了突尼斯足球更粗粝、更直接、更依仗身体与意志的北非沙漠风格,他没有被“淘汰”,也没有去“淘汰”谁,他是在碰撞中,将自己的存在感“拉满”,融合出了一套新的东西,他教孩子们踩单车,也教他们如何在炎热天气下更合理地分配体能;他欣赏即兴发挥,也强调战术纪律,他成了两种足球文化之间的“翻译官”与“酿造师”。
当晚,布鲁诺和酒庄的朋友们开了两瓶酒,一瓶是朋友珍藏的西班牙贝蒂斯雪莉,金黄色的酒液,带着坚果、酵母与海水的气息,复杂而优雅,另一瓶是突尼斯本地AOC的旗舰红葡萄酒,颜色深邃如地中海之夜,入口是澎湃的黑色水果、香料与一丝旷野的草药感,力道十足,结构凛然。
他们交替着喝,没有比较,只有体验,雪莉酒的醇香里,有教堂的阴影与吉他的呜咽;突尼斯酒的浓烈中,有集市的热闹、沙漠的星空与古城墙的叹息,布鲁诺觉得,自己的味蕾成了一座桥梁,或是一片战场,温柔地承载着,也激烈地对撞着两种同样骄傲的存在。
他突然大笑起来,对朋友们说:“知道吗?在足球里,‘淘汰’是残酷的,只有一个胜利者,但在这里,”他晃晃手中的两个酒杯,“在文化里,在生活里,没有真正的淘汰,只有相遇,只有对话,只有……各自把存在感拉满!”
窗外,突尼斯的夜空星斗璀璨,与一千多年前阿拉伯天文学家在此仰望的星河无异,布鲁诺的存在感,足球的存在感,葡萄酒的存在感,突尼斯与安达卢西亚的存在感,在这一刻,都如这些星辰般,既遥远又切近,既各自独立,又共属于同一片浩瀚,所谓“淘汰”,或许只是文明长途中,一次迫使彼此更加清晰辨认自我与他者的、略带疼痛的触碰,而触碰之后,回响的不仅是余韵,还有对自身存在更饱满的确认——那便是“拉满”的真意。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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